上帝欲使人灭亡,必先使人疯狂

夜里埋头干活,这个念头又一次从心底冒了上来——上帝欲使人灭亡,必先使人疯狂。

它来得没头没尾。我正盯着屏幕处理一件并不轻松的事,手指停在键盘上,这句话就那么浮了出来。紧跟着浮上来的,是另一段记忆:很多年前,我不拿钱当钱。几万、几十万、上百万,从手里花出去,竟没有什么感觉。

这两件事在深夜里撞到一起,我索性放下手里的活,任由那些早以为翻篇的旧事,一页一页又翻了回来。这样的念头,这些年隔一阵就会回来一次。我大概知道它为什么回来,它是来提醒我的,别忘了。

那几年,我不拿钱当钱

那是我从二十几岁拼到三十出头的时候。在一座四五线的小城里,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劲,我攒下了七位数的身家,手底下是一家三四十人的公司,在当地的行当里,也算叫得上名字。那几年公司顺,订单在涨,名气在涨,连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在涨。

钱进来得快,我花出去也快。几万块,眼睛都不眨;几十万,签个字的事;上百万,心里也只是过一道,没什么波澜。

现在回想,我那时候花出去的钱,有相当一部分是不合时宜的、根本不必要的。我买车,前前后后好几辆,光这一项就花进去将近一百万。可那些车,真有那么多非买不可的理由吗?没有。我只是觉得我该有,我配有。家里那些用不上的、纯属消耗的东西,也一样一样往回搬,买的时候痛快,买完就扔在一边,看都懒得再看一眼。

公司也是。我不停地扩,招人、铺摊子,给员工开的工资,要明显高过当地同行的水平。我跟自己说,这是为了留住人、为了把事做大;可现在看,那里头有很大一块,是在花钱买”我很大方””我这儿待遇好”的那点名声和面子。钱在我手里,渐渐不再是用来办事的东西,成了用来撑场面的东西。

身边的人也都顺着这股劲。我请客,从没人跟我抢着埋单;我做的决定,听到的多半是叫好;偶尔有不同的声音,也很快被一片附和盖了过去。一个人被这样的环境裹着,是很难清醒的。

为什么花得这么没感觉?因为当时太有底气了。我打心底里觉得:这点钱没了就没了,算什么?我还年轻,有的是机会,有的是本事,今天花掉的,明天迟早能加倍挣回来。

钱在那时候,对我不是钱,是一串可以随时再生的数字。我从没想过,有一天这串数字会归零,而且,会带着我一起归零。

我那时候,根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

后来我也读到过一些文章,大意都差不多:年轻人太早有了钱,未必是好事。这话,我现在信。

我那时候,就是个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。钱、名声、说话的分量,这些东西一股脑压到一个三十岁的人身上,可我的心性、见识、看人看事的那点眼力,根本撑不起这么重的东西。偏偏我自己不知道。我以为这点江山是我一个人打下来的,以为我拿捏得住一切,以为这趟车会一直往上开。

我那时候是有”理想”的。现在说起这两个字,自己都觉得有点苦。我不甘心只守着一座四五线小城的生意,我想往上走:先打进省会,把业务辐射到全省;站稳了,再往北京去,从北京辐射全国。这张图在我脑子里一画就是一大张,越画越大,越画越激动,我觉得这只是个时间问题。

可我忘了回头问自己一句:我真有那个本事、那个底子、那帮人,去撑起这么大的一张图吗?一座四线小城里练出来的那点东西,真能原封不动地搬到省会、搬到北京去用吗?这些问题,当年的我一个都没认真想过。我只顾着往前冲,觉得只要敢想、敢扩,路就会自己在脚下长出来。

人飘起来的时候,是没有自觉的。那阵子,我越来越听不进别人的话。有人提醒我步子迈得太大,我心里只当他是胆小、是眼界不够;真正顺着我、捧着我的,我反倒觉得投缘。回头看才明白,所谓”飘”,就是把运气当成了本事,把别人的客气当成了自己真实的份量。

摊子越铺越大,需要填的窟窿也越来越多。可钱开始出问题的时候,我还是没当回事。一个窟窿出来,我习惯性地觉得自己扛得过去,就用一个更大的动作去填它;填不上,再来一个更大的。我没意识到,那时的我,早就不是在踏踏实实做事了,我是在赌——赌那个”我不可能输”的念头。一个窟窿连着一个窟窿,等我反应过来,脚下早就没有路了。

话说回来,把这一切全怪在我一个人”飘”上,其实也不全对。我对钱不珍惜、对公司的财务又一向不够上心,这是我的根子;可真正把我往悬崖下推的,还有一只我当年没太当回事的手。那几年,我接的政务类项目越来越多,偏偏赶上疫情,回款一年比一年慢,有些一直拖到今天,还有几十万,我也没能要回来。钱都压在收不回的账上,资金链绷着绷着,啪的一下就断了。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,不是别的,正是我自己公司项目的回款。

我一直以为自己站在最高的地方。其实那时候,脚边就是空的。

穷到要把最后一块钱转出去

我没想到,顶点的另一边,是那么深的谷底。

公司的人一个一个走了,能搬的东西一样一样空了。曾经热热闹闹的办公室,最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有一天我忽然发现,自己穷到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。

那段时间,我的微信里除了讨债的消息,几乎再没有别的。一条接着一条,我连手机都不敢开;一开机,那些消息和未接来电就涌上来,心一下子就往下沉。我被堵在办公室里,正常的活儿根本没法干;也被堵在办公楼下。其中有一次,逼着我的,是一个曾经跟着我干的员工。她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打开微信、打开支付宝,把账户里、口袋里的钱一笔一笔转出去,直到只剩下一块钱。最后那一块钱,她也要我转过去。一块钱——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数字。

一个曾经在这座城里被人客客气气叫着”X总”的人,在自己公司的楼底下,低着头,把仅剩的一块钱,转给一个曾经叫他”老板”的人,手指还有点发抖。我没有怨她,她也是被欠了钱的人,她也有她的难处。可那一刻,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我,确确实实地,就那么死了。

再往后,我连个安稳的落脚地都没有了。2023 年的冬天,我一个人在太行山里,身边只有一辆车。那辆车其实还不是我的,是别人拿来抵债、抵给我的,没过到我名下,我连卖都卖不掉。外面是冰天雪地,我能吃的、能喝的,只有水和方便面。我裹紧外套,缩在驾驶座上,听着山里的风一阵一阵刮过,半夜被冻醒,会有那么一瞬间分不清:这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的人生?几年前那个买车眼睛都不眨的人,和此刻这个缩在一辆连名分都没有的车里、就着凉水啃方便面的人,真的是同一个我吗?

我是一步一步,从云上被打到地上的。

太行山雪夜里独自停着的一辆车,窗内一点暖光

我到过那个地方

那段日子里,我数次走到过那条边界的附近。

其中有两次,我站在了三十一层的楼顶。风很大,脚下的灯一片一片亮着,可那些光,好像跟我都没了关系。还有一次,我是真的停在了那条线上——心跳停过,又被人硬生生拉了回来。

这些,我不想细写了。我只想诚实地说一句:我到过那个地方,在那里站过,也从那里回来过。能回来,有我的命,也有别人伸出的那只手。

后来,我又回到了北京

我一度以为,谷底就是谷底了。后来才知道,谷底之下,还有谷底。

2023 年,我又遭了一场工伤,骨折了,有好长一段时间,连最普通的活都干不了。也差不多是在那前后,家里出了一场大的变故。具体的我不想多说,只能说那阵子,坏事像是商量好了一样,一件接着一件地来。到最后我才发现:除了手里还剩下一点时间,我几乎什么都不剩了。

可人就是这样,越是到了这个地步,越闲不住,也越不敢闲。身体还没养利索,我就开始琢磨别的出路:要不,去试试自驾自媒体?就开着那辆抵债抵来的、连名分都没有的车,边走边拍,看能不能给自己闯出一条新路来。太行山里那些缩在车里的日子,一半是真的走投无路,另一半,其实也是我在笨手笨脚地,想重新活一次。可这条路,我到底也没能走通。

好在,身体是慢慢养回来了。2024 年初,我把那点不太切实际的念想收了收,又回到了北京,老老实实找了份工作,重新从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做起。

从一个被人前呼后拥、叫着”X总”的人,到一个重新去投简历、去面试、去看人脸色、去陪着小心的人,这中间隔着多少级台阶,我是一级一级,自己走下来的。说不难受,是假的。可奇怪的是,真到了这一步,心里反倒踏实了下来。我不用再硬撑那个早就空掉的场面,不用再赌那个”我不可能输”的念头。我只要把眼前这份活,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干好,就够了。

后来,几块钱也成了金贵的东西

也是从那以后,钱在我眼里彻底变了。

曾经上百万从手里过都没感觉的人,后来会为了几块钱心里一紧。当那几块钱攥在手里,要盘算半天够不够换一顿饭的时候,我才第一次掂出了它的分量。同样是钱,从前它在我手里只是个数,后来我才知道,它能换一个馒头,能换一晚上不用睡在冰冷的车里。

这种变化,一直留到了今天。现在的我,能省的都尽量省。省到什么程度呢?我血糖高,本该按时打的胰岛素,有一阵子我都舍不得打。总觉得那几块钱、几十块钱,都来得太不容易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我也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,可那种从骨子里钻出来的、对每一分钱的紧,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。当年眼睛都不眨花掉上百万的那个人,如今会为了省下几块钱,多走一段路,多等一会儿,在两样东西之间反复掂量。旁人看了大概觉得我抠,我也懒得解释。他们没在那辆车里冻过,不会懂的。

我也常常想,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坠落,我会变成什么样。多半是接着飘,飘到更高的地方,然后摔得更彻底,甚至连一个回头的机会都没有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那场灾难,虽然狠,可它也算救了我一回。

二十几岁,我靠一股蛮劲往上冲;三十几岁,我从最高处跌下来,跌到一顿热饭都成了问题;如今四十出头,半夜还坐在灯下干活,回头看十几年前自己走过的那条路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那条路,我不想再走第二遍,可我也没法昧着良心说,它全是错的。

那些帮过我的、和”伤害”过我的人

到了今天,我最想记住的,是人。

我忘不了那些在我最低谷时拉过我一把的人。有那么一两个,平时跟我并没有太多交集,算不上多深的交情,可当我开口、当我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,他们毫不犹豫,几千、几万、甚至几十万地往我这儿转。他们没多问什么,也没图我还,事实上,那时候我也根本还不了。我后来常想,他们给我的,或许不只是钱;更是在我连自己都快不信自己的时候,让我知道:这世上还有人觉得我值得帮一把。正是这样几只手,把我从那辆冰冷的车里、从那个三十一层的楼顶上,一点一点拉了回来。这样的恩,我这辈子都记在心里。

我也在慢慢学着,去面对另一种人,那些当年”伤害”过我的人,包括那个在楼下逼我转走最后一块钱的、曾经的员工。我不敢说我感谢他们,那太假了。我只是隔了这么些年,终于能不那么恨了。恨一个人,是很累的,我现在累不起。而且静下来想,如果当年不是被人那样狠狠地推下去,我说不定还困在那个”我不可能输”的幻觉里,接着疯下去,到时候的下场,只会比这更难看。是他们,提前替我把那个泡沫戳破了。这话我说得没那么甘心,可它确实是真的。

都说人的本性难改。这话我信一半。骨子里那些坏毛病,稍不留神就往外冒,我不敢说自己已经脱胎换骨、变成了另一个人,那也是骗人的。但我也不想拿”本性难改”这四个字,当放任自己的借口。我能做的,就是死死盯着当年那股一飘起来就收不住的劲,别再让它有机会冒头;也尽量把自己还剩下的那点长处,比如还肯吃苦,还认得清谁对我好,守住、用好。这种盯、这种守,不是做一回就完事的,是得每天重新来一遍的功课。

深夜的活还没干完,我重新坐直了身子,接着把它一点一点做完。屏幕的光打在脸上,我心里反倒很静。这些年,我就是靠着一件一件这样不起眼的小事,慢慢往回爬的。上帝欲使人灭亡,必先使人疯狂——这句话,我会一直记着。它不是用来吓唬别人的,是留着在我下一次又要飘起来的时候,在心里轻轻地、提醒自己一句:别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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